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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虹获得菲尔兹奖以后,一页多年前的博士论文致谢,突然成了中文互联网的“英语批斗场”。


有人发现,她在致谢里反复使用“I would like to thank...”,于是发言:这种英文表达像小学生。



更有意思的是,当网友询问这位批评者的雅思成绩时,对方回答:“63分。”



顺便说一句,剑桥雅思19有一篇文章以首位女性菲尔兹奖得主玛丽安·米尔扎哈尼为题,其中用了“唯一的女性获奖者”这一表述。


王虹获奖后,这一记录就已经改变了。



所以好笑的是,一个对雅思满分多少都不清楚的人,正在网上给一位足以让雅思题库修改答案的数学家评定英语水平。


当然,一个人不知道雅思满分多少,并不意味着他没有资格讨论英语;就像不懂高等数学,也不妨碍普通人对数学教育发表看法。


真正值得讨论的,是一种相当普遍的语言观:

为什么有人会把句式简单、用词平常,直接等同于英语水平低?









“I would like to thank”到底有什么问题?








“I would like to thank...”就是完全正常的英文表达。


它在论文致谢、正式发言和公开信中都很常见。王虹的问题,不是使用了这个句型,而是在较短的篇幅里连续多次使用,因而显得句式变化较少。


如果按照英文编辑的标准看,这篇致谢确实存在一些可以修改的地方:个别搭配不够自然,时态处理略显生硬,也保留着明显的非母语写作痕迹。


但这些最多说明:这段文字没有经过精细的母语润色。


它不能证明作者的英语是“小学生水平”。


事实上,王虹能够长期用英语完成数学研究、撰写论文、参与国际学术交流并进行专业教学,她使用英语处理复杂专业信息的能力,根本不需要靠一页致谢来证明。


一个人可以非常熟练地用英语讨论傅里叶限制问题、几何测度论和三维挂谷问题,同时不擅长写一篇文采斐然的英文致谢。这两件事完全不矛盾。


正如一个优秀的外科医生未必擅长写散文,一个顶尖数学家也没有义务把论文致谢写成《经济学人》社论。


语言能力从来不是一条从“小学生句型”通往“高级词汇”的单行楼梯,而是由许多不同能力组成的:能否理解复杂信息,能否准确表达专业概念,能否推动真实交流,能否根据对象和场景调整表达。


只数“I would like to thank”出现了几次,就给一个人的整体英语能力判刑,像极了不会看足球的人拿着跑动距离统计表,宣布梅西不会踢球。









有些人学的不是英语,而是“看起来英语很好”








王虹的致谢为什么会让一部分人觉得“低级”?


因为在很多人的英语教育中,写作的主要目的并不是表达,而是展示。


我们从小被要求避免重复、替换“低级词汇”、使用“高级句型”、增加倒装、插入从句。


写作文时,明明一个简单句已经能够把意思说清楚,我们还是忍不住给它加上“毫无疑问”“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”和“只有通过……我们才能……”。


于是,学生逐渐学会了一套奇怪的规则

同一个意思换三种说法,叫词汇丰富;一句话能写完却拆成三层从句,叫句式高级;越不像真实的人说话,越接近高分范文。


在这种评价体系里,语言不再是工具,而成了橱窗


写作者真正面对的不是收信人,而是阅卷老师;真正的任务也不是把事情讲明白,而是证明自己背过某些词组和模板。


这正是“中式英语教育”最深的问题。


你的每次期末考试里,李华都在邀请外国朋友参加剪纸活动、介绍传统节日、为学校艺术节征集意见,却很少像一个真实的中学生一样交流。


久而久之,一些人便失去了判断真实交流的能力。他们看到一段英语,首先寻找的不是“作者说了什么”,而是“有没有重复”“用了几个高级词”“能不能替换成更复杂的表达”。









“高级改写”,有时只是把人话写成AI








当然,王虹的致谢完全可以被“升级”。


“I would like to thank my advisor...”原本只是朴素的“我要感谢我的导师”,换成“My deepest gratitude goes to my advisor...”,就成了“谨向我的导师致以最深切的谢忱”。


“help and guidance”原本是“帮助和指导”。扩写成“intellectual generosity, incisive guidance and unfailing encouragement”,就变成了“博大的学术胸襟、敏锐透彻的指引与始终不渝的鼓励”。


是不是立刻“高级”了?


也立刻不像一个真人在说话了。









当理解不了成就,就开始检查语法








王虹获得菲尔兹奖,是因为她在调和分析和几何测度论等领域取得了重要成果,包括对三维挂谷问题的重大推进。


国际数学联盟对她的正式授奖说明,评价的是她在傅里叶限制、Falconer距离集、平面Furstenberg集和三维挂谷问题等方向的工作。


这些工作究竟有多难,绝大多数人——包括我——没有能力作出专业评价。


但互联网提供了一种极为方便的心理补偿机制:当我们无法进入一个人的专业世界时,可以从最熟悉的地方挑错。


看不懂她的证明,可以检查她的致谢;无法评价她的研究,可以评价她的发音;不知道挂谷猜想是什么,可以数一数“I would like to thank”出现了几次。


只要找到一个语法问题、一个重复句式或者一个不够标准的口音,就仿佛重新夺回了评价权:“你看,她也不过如此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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